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

  话说贾妃回宫▓█▄■,次日见驾谢恩,并回奏归省之事,龙颜甚悦▄■▓。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,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,不必细说▄▓。且说荣宁二府中因连日用尽心力,真是人人力倦,各各神疲▓█,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。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,别人或可偷安躲静█■▄,独他是不能脱得的,二则本性要强,不肯落人褒贬███,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。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。偏这日一早▓▓,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,接袭人家去吃年茶,晚间才得回来▄■▄。因此,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。正在房内顽的没兴头■■■,忽见丫头们来回说:"东府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,放花灯▄■▄■。"宝玉听了,便命换衣裳。才要去时▓▄▓▄,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,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,便命留与袭人了▄▓。自己回过贾母▓█▄■,过去看戏。

  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《丁郎认父》▄■▓,《黄伯央大摆陰魂阵》,更有▄▓《孙行者大闹天宫》,《姜子牙斩将封神》等类的戏文▓█,倏尔神鬼乱出,忽又妖魔毕露,甚至于扬幡过会█■▄,号佛行香,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。满街之人个个都赞███:"好热闹戏,别人家断不能有的。"宝玉见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▓▓,只略坐了一坐,便走开各处闲耍。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说笑了一回▄■▄,便出二门来。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,遂也不曾照管■■■。贾珍,贾琏,薛蟠等只顾猜枚行令▄■▄■,百般作乐,也不理论,纵一时不见他在座▓▄▓▄,只道在里边去了,故也不问。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▄▓,那年纪大些的▓█▄■,知宝玉这一来了,必是晚间才散,因此偷空也有去会赌的▄■▓,也有往亲友家去吃年茶的,更有或嫖或饮的,都私散了▄▓,待晚间再来,那小些的,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去了▓█。

   宝玉见一个人没有,因想"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,内曾挂着一轴美人█■▄,极画的得神。今日这般热闹,想那里自然无人███,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,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。"想着▓▓,便往书房里来。刚到窗前,闻得房内有声吟之韵▄■▄。宝玉倒唬了一跳:敢是美人活了不成?乃乍着胆子■■■,恬破窗纸,向内一看——那轴美人却不曾活,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▄■▄■,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。宝玉禁不住大叫:"了不得▓▄▓▄!"一脚踹进门去,将那两个唬开了,抖衣而颤▄▓。

   茗烟见是宝玉▓█▄■,忙跪求不迭。宝玉道:"青天白日▄■▓,这是怎么说。珍大爷知道,你是死是活▄▓?"一面看那丫头,虽不标致,倒还白净▓█,些微亦有动人处,羞的脸红耳赤,低首无言█■▄。宝玉跺脚道:"还不快跑!"一语提醒了那丫头███,飞也似去了。宝玉又赶出去,叫道▓▓:"你别怕,我是不告诉人的。"急的茗烟在后叫▄■▄:"祖宗,这是分明告诉人了!"宝玉因问■■■:"那丫头十几岁了?"茗烟道:"大不过十六七岁了▄■▄■。"宝玉道:"连他的岁属也不问问,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▓▄▓▄。可见他白认得你了。可怜,可怜▄▓!"又问▓█▄■:"名字叫什么?"茗烟大笑道:"若说出名字来话长▄■▓,真真新鲜奇文,竟是写不出来的。据他说▄▓,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个梦,梦见得了一匹锦,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た字的花样▓█,所以他的名字叫作た儿。"宝玉听了笑道:"真也新奇█■▄,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。"说着,沉思一会███。

   茗烟因问:"二爷为何不看这样的好戏?"宝玉道▓▓:"看了半日,怪烦的,出来逛逛▄■▄,就遇见你们了。这会子作什么呢?"茗烟だだ笑道■■■:"这会子没人知道,我悄悄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去,一会子再往这里来▄■▄■,他们就不知道了。"宝玉道:"不好▓▄▓▄,仔细花子拐了去。便是他们知道了,又闹大了▄▓,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▓█▄■。还可就来。"茗烟道:"熟近地方▄■▓,谁家可去?这却难了。"宝玉笑道▄▓:"依我的主意,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,瞧他在家作什么呢▓█。"茗烟笑道:"好,好█■▄!倒忘了他家。"又道:"若他们知道了███,说我引着二爷胡走,要打我呢?"宝玉道▓▓:"有我呢。"茗烟听说,拉了马▄■▄,二人从后门就走了。幸而袭人家不远,不过一半里路程■■■,展眼已到门前。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。彼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儿▄■▄■,几个侄女儿来家,正吃果茶,听见外面有人叫"花大哥"▓▄▓▄,花自芳忙出去看时,见是他主仆两个,唬的惊疑不止▄▓,连忙抱下宝玉来▓█▄■,在院内嚷道:"宝二爷来了!"别人听见还可▄■▓,袭人听了,也不知为何,忙跑出来迎着宝玉▄▓,一把拉着问:"你怎么来了?"宝玉笑道▓█:"我怪闷的,来瞧瞧你作什么呢。"袭人听了█■▄,才放下心来,も了一声,笑道███:"你也忒胡闹了,可作什么来呢!"一面又问茗烟▓▓:"还有谁跟来?"茗烟笑道:"别人都不知▄■▄,就只有我们两个。"袭人听了,复又惊慌■■■,说道:"这还了得!倘或碰见了人▄■▄■,或是遇见了老爷,街上人挤车碰,马轿纷纷的▓▄▓▄,若有个闪失,也是顽得的!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▄▓。都是茗烟调唆的▓█▄■,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。"茗烟撅了嘴道:"二爷骂着打着▄■▓,叫我引了来,这会子推到我身上。我说别来罢▄▓,——不然我们还去罢。"花自芳忙劝:"罢了▓█,已是来了,也不用多说了。只是茅檐草舍█■▄,又窄又脏,爷怎么坐呢?"

  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███。袭人拉了宝玉进去。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,见他进来▓▓,都低了头,羞惭惭的。花自芳母子两个百般怕宝玉冷▄■▄,又让他上炕,又忙另摆果桌,又忙倒好茶■■■。袭人笑道:"你们不用白忙,我自然知道▄■▄■。果子也不用摆,也不敢乱给东西吃。"一面说▓▄▓▄,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炕上,宝玉坐了,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▄▓,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▓█▄■,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,仍盖好,放与宝玉怀内▄■▓,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,送与宝玉。彼时他母兄已是忙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▄▓。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,因笑道:"既来了▓█,没有空去之理,好歹尝一点儿,也是来我家一趟█■▄。"说着,便拈了几个松子穰,吹去细皮███,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。

  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,粉光融滑▓▓,因悄问袭人:"好好的哭什么?"袭人笑道▄■▄:"何尝哭,才迷了眼柔的。"因此便遮掩过了■■■。当下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,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。袭人道▄■▄■:"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服,他们就不问你往那去的?"宝玉笑道▓▄▓▄:"珍大爷那里去看戏换的。"袭人点头。又道▄▓:"坐一坐就回去罢▓█▄■,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。"宝玉笑道:"你就家去才好呢▄■▓,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。"袭人悄笑道:"悄悄的▄▓,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。"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,向他姊妹们笑道▓█:"你们见识见识。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,恨不能一见█■▄,今儿可尽力瞧了。再瞧什么希罕物儿,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███。"说毕,递与他们传看了一遍,仍与宝玉挂好▓▓。又命他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轿,或雇一辆小车,送宝玉回去▄■▄。花自芳道:"有我送去,骑马也不妨了■■■。"袭人道:"不为不妨,为的是碰见人▄■▄■。"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,众人也不敢相留,只得送宝玉出去▓▄▓▄,袭人又抓果子与茗烟,又把些钱与他买花炮放,教他"不可告诉人▄▓,连你也有不是▓█▄■。"一直送宝玉至门前,看着上轿,放下轿帘▄■▓。花,茗二人牵马跟随。来至宁府街▄▓,茗烟命住轿,向花自芳道:"须等我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▓█,才好过去的,不然人家就疑惑了。"花自芳听说有理█■▄,忙将宝玉抱出轿来,送上马去。宝玉笑说███:"倒难为你了。"于是仍进后门来。俱不在话下▓▓。却说宝玉自出了门,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越性恣意的顽笑,也有赶围棋的▄■▄,也有掷骰抹牌的,磕了一地瓜子皮。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■■■,瞧瞧宝玉,见宝玉不在家,丫鬟们只顾玩闹▄■▄■,十分看不过。因叹道:"只从我出去了▓▄▓▄,不大进来,你们越发没个样儿了,别的妈妈们越不敢说你们了▄▓。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——照见人家▓█▄■,照不见自家的。只知嫌人家脏,这是他的屋子▄■▓,由着你们糟塌,越不成体统了。"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▄▓,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,如今管他们不着,因此只顾顽▓█,并不理他。那李嬷嬷还只管问"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","什么时辰睡觉"等语█■▄。丫头们总胡乱答应。有的说:"好一个讨厌的老货███!"

  李嬷嬷又问道:"这盖碗里是酥酪,怎不送与我去▓▓?我就吃了罢。"说毕,拿匙就吃▄■▄。一个丫头道:"快别动!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■■■,回来又惹气了。你老人家自己承认,别带累我们受气▄■▄■。"李嬷嬷听了,又气又愧,便说道▓▄▓▄:"我不信他这样坏了。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,就是再比这个值钱的▄▓,也是应该的▓█▄■。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?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?我的血变的奶▄■▓,吃的长这么大,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,他就生气了▄▓?我偏吃了,看怎么样!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▓█,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,什么阿物儿!"一面说█■▄,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。又一丫头笑道:"他们不会说话███,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。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老去,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▓▓。"李嬷嬷道:"你们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,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▄■▄。明儿有了不是,我再来领!"说着■■■,赌气去了。

   少时,宝玉回来▄■▄■,命人去接袭人。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,宝玉因问▓▄▓▄:"敢是病了?再不然输了?"秋纹道▄▓:"他倒是赢的▓█▄■,谁知李老太太来了,混输了,他气的睡去了▄■▓。"宝玉笑道:"你别和他一般见识,由他去就是了▄▓。"说着,袭人已来,彼此相见▓█。袭人又问宝玉何处吃饭,多早晚回来,又代母妹问诸同伴姊妹好█■▄。一时换衣卸妆。宝玉命取酥酪来,丫鬟们回说███:"李奶奶吃了。"宝玉才要说话,袭人便忙笑道▓▓:"原来是留的这个,多谢费心。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▄■▄,吃过了好肚子疼,足闹的吐了才好。他吃了倒好■■■,搁在这里倒白糟塌了。我只想风干栗子吃,你替我剥栗子▄■▄■,我去铺床。"

 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,方把酥酪丢开▓▄▓▄,取栗子来,自向灯前检剥,一面见众人不在房里▄▓,乃笑问袭人道▓█▄■:"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?"袭人道:"那是我两姨妹子▄■▓。"宝玉听了,赞叹了两声。袭人道▄▓:"叹什么?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,想是说他那里配红的▓█。"宝玉笑道:"不是,不是█■▄。那样的不配穿红的,谁还敢穿。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███,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。"袭人冷笑道:"我一个人是奴才命罢了▓▓,难道连我的亲戚都是奴才命不成?定还要拣实在好的丫头才往你家来。"宝玉听了▄■▄,忙笑道:"你又多心了。我说往咱们家来■■■,必定是奴才不成?说亲戚就使不得?"袭人道▄■▄■:"那也搬配不上。"宝玉便不肯再说,只是剥栗子▓▄▓▄。袭人笑道:"怎么不言语了?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▄▓,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来就是了▓█▄■。"宝玉笑道:"你说的话,怎么叫我答言呢▄■▓。我不过是赞他好,正配生在这深堂大院里,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▄▓。"袭人道:"他虽没这造化,倒也是娇生惯养的呢▓█,我姨爹姨娘的宝贝。如今十七岁,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█■▄,明年就出嫁。"

  宝玉听了"出嫁"二字,不禁又も了两声███,正是不自在,又听袭人叹道:"只从我来这几年▓▓,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。如今我要回去了,他们又都去了▄■▄。"宝玉听这话内有文章,不觉吃一惊,忙丢下栗子■■■,问道:"怎么,你如今要回去了▄■▄■?"袭人道:"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,叫我再耐烦一年▓▄▓▄,明年他们上来,就赎我出去的呢。"宝玉听了这话▄▓,越发怔了▓█▄■,因问:"为什么要赎你?"袭人道▄■▓:"这话奇了!我又比不得是你这里的家生子儿,一家子都在别处▄▓,独我一个人在这里,怎么是个了局?"宝玉道▓█:"我不叫你去也难。"袭人道:"从来没这道理█■▄。便是朝廷宫里,也有个定例,或几年一选███,几年一入,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,别说你了▓▓!"

  宝玉想一想,果然有理。又道▄■▄:"老太太不放你也难。"袭人道:"为什么不放■■■?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,或者感动了老太太,老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▄■▄■,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,留下我,然或有之▓▄▓▄,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平常的人,比我强的多而且多。自我从小儿来了▄▓,跟着老太太▓█▄■,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,如今又伏侍了你几年。如今我们家来赎▄■▓,正是该叫去的,只怕连身价也不要,就开恩叫我去呢▄▓。若说为伏侍的你好,不叫我去,断然没有的事▓█。那伏侍的好,是分内应当的,不是什么奇功█■▄。我去了,仍旧有好的来了,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███。"宝玉听了这些话,竟是有去的理,无留的理▓▓,心内越发急了,因又道:"虽然如此说▄■▄,我只一心留下你,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,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■■■,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,"袭人道:"我妈自然不敢强▄■▄■。且漫说和他好说,又多给银子,就便不好和他说▓▄▓▄,一个钱也不给,安心要强留下我,他也不敢不依▄▓。但只是咱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杖贵霸道的事▓█▄■,这比不得别的东西,因为你喜欢,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▄■▓,那卖的人不得吃亏,可以行得。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▄▓,于你又无益,反叫我们骨肉分离,这件事▓█,老太太,太太断不肯行的。"宝玉听了█■▄,思忖半晌,乃说道:"依你说███,你是去定了?"袭人道:"去定了▓▓。"宝玉听了,自思道:"谁知这样一个人▄■▄,这样薄情无义。"乃叹道:"早知道都是要去的■■■,我就不该弄了来,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。"说着▄■▄■,便赌气上床睡去了。原来袭人在家,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▓▄▓▄,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的。又说:"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▄▓,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▓█▄■,若不叫你们卖,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。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▄■▓,吃穿和主子一样,也不朝打暮骂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▄▓,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,复了元气。若果然还艰难▓█,把我赎出来,再多掏澄几个钱,也还罢了█■▄,其实又不难了。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?权当我死了███,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!"因此哭闹了一阵。

   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▓▓,自然必不出来的了。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,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▄■▄,不过求一求,只怕身价银一并赏了这是有的事呢。二则■■■,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,只有恩多威少的。且凡老少房中所有亲侍的女孩子们▄■▄■,更比待家下众人不同,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,也不能那样尊重的▓▄▓▄。因此,他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。次后忽然宝玉去了▄▓,他二人又是那般景况▓█▄■,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,越发石头落了地,而且是意外之想▄■▓,彼此放心,再无赎念了。

   如今且说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▄▓,其淘气憨顽自是出于众小儿之外,更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。近来仗着祖母溺爱▓█,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,更觉放荡弛纵,任性恣情█■▄,最不喜务正。每欲劝时,料不能听███,今日可巧有赎身之论,故先用骗词,以探其情▓▓,以压其气,然后好下箴规。今见他默默睡去了▄■▄,知其情有不忍,气已馁堕,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■■■,只因怕为酥酪又生事故,亦如茜雪之茶等事,是以假以栗子为由▄■▄■,混过宝玉不提就完了。于是命小丫头们将栗子拿去吃了,自己来推宝玉▓▄▓▄。只见宝玉泪痕满面,袭人便笑道:"这有什么伤心的▄▓,你果然留我▓█▄■,我自然不出去了。"宝玉见这话有文章,便说道""你倒说说▄■▓,我还要怎么留你,我自己也难说了。"袭人笑道▄▓:"咱们素日好处,再不用说。但今日你安心留我▓█,不在这上头。我另说出两三件事来,你果然依了我█■▄,就是你真心留我了,刀搁在脖子上,我也是不出去的了███。"

  宝玉忙笑道:"你说,那几件▓▓?我都依你。好姐姐,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▄■▄,就是两三百件,我也依。只求你们同看着我■■■,守着我,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,——飞灰还不好▄■▄■,灰还有形有迹,还有知识。——等我化成一股轻烟▓▄▓▄,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,你们也管不得我,我也顾不得你们了▄▓。那时凭我去▓█▄■,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。"话未说完,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▄■▓,说:"好好的,正为劝你这些▄▓,倒更说的狠了。"宝玉忙说道:"再不说这话了▓█。"袭人道:"这是头一件要改的。"宝玉道█■▄:"改了,再要说,你就拧嘴███。还有什么?"

  袭人道:"第二件▓▓,你真喜读书也罢,假喜也罢,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▄■▄,你别只管批驳诮谤,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,也教老爷少生些气■■■,在人前也好说嘴。他心里想着,我家代代读书▄■▄■,只从有了你,不承望你不喜读书,已经他心里又气又愧了▓▄▓▄。而且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,凡读书上进的人,你就起个名字叫作`禄蠹'▄▓,又说只除`明明德'外无书▓█▄■,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圣人之书,便另出己意,混编纂出来的▄■▓。这些话,怎么怨得老爷不气,不时时打你▄▓。叫别人怎么想你?"宝玉笑道:"再不说了▓█,那原是小时不知天高地厚,信口胡说,如今再不敢说了█■▄。还有什么?"

  袭人道:"再不可毁僧谤道███,调脂弄粉。还有更要紧的一件,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▓▓,与那爱红的毛病儿。"宝玉道:"都改▄■▄,都改。再有什么,快说■■■。"袭人笑道:"再也没有了。只是百事检点些▄■▄■,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。你若果都依了,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▓▄▓▄。"宝玉笑道:"你在这里长远了,不怕没八人轿你坐▄▓。"袭人冷笑道▓█▄■:"这我可不希罕的。有那个福气,没有那个道理▄■▓。纵坐了,也没甚趣。"

  二人正说着▄▓,只见秋纹走进来,说:"快三更了▓█,该睡了。方才老太太打发嬷嬷来问,我答应睡了█■▄。"宝玉命取表来看时,果然针已指到亥正,方从新盥漱███,宽衣安歇,不在话下。至次日清晨▓▓,袭人起来,便觉身体发重,头疼目胀▄■▄,四肢火热。先时还挣扎的住,次后捱不住■■■,只要睡着,因而和衣躺在炕上。宝玉忙回了贾母▄■▄■,传医诊视,说道:"不过偶感风寒▓▄▓▄,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。"开方去后,令人取药来煎好▄▓,刚服下去▓█▄■,命他盖上被渥汗,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。

  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▄■▓,丫鬟们皆出去自便,满屋内静悄悄的,宝玉揭起绣线软帘▄▓,进入里间,只见黛玉睡在那里,忙走上来推他道▓█:"好妹妹,才吃了饭,又睡觉█■▄。"将黛玉唤醒。黛玉见是宝玉,因说道███:"你且出去逛逛。我前儿闹了一夜,今儿还没有歇过来▓▓,浑身酸疼。"宝玉道:"酸疼事小▄■▄,睡出来的病大。我替你解闷儿,混过困去就好了■■■。"黛玉只合着眼,说道:"我不困▄■▄■,只略歇歇儿,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。"宝玉推他道▓▄▓▄:"我往那去呢,见了别人就怪腻的。"

  黛玉听了▄▓,嗤的一声笑道▓█▄■:"你既要在这里,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,咱们说话儿▄■▓。"宝玉道:"我也歪着。"黛玉道▄▓:"你就歪着。"宝玉道:"没有枕头▓█,咱们在一个枕头上。"黛玉道:"放屁█■▄!外头不是枕头?拿一个来枕着。"宝玉出至外间███,看了一看,回来笑道:"那个我不要▓▓,也不知是那个脏婆子的。"黛玉听了,睁开眼▄■▄,起身笑道:"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`天魔星'!请枕这一个■■■。"说着,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,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▄■▄■,自己枕了,二人对面倒下。

   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▓▄▓▄,便欠身凑近前来,以手抚之细看,又道▄▓:"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▓█▄■?"宝玉侧身,一面躲,一面笑道▄■▓:"不是刮的,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,ヅ上了一点儿▄▓。"说着,便找手帕子要揩拭。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▓█,口内说道:"你又干这些事了。干也罢了█■▄,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。便是舅舅看不见,别人看见了███,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,吹到舅舅耳朵里,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▓▓。"

  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,只闻得一股幽香,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▄■▄,闻之令人醉魂酥骨。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,要瞧笼着何物■■■。黛玉笑道:"冬寒十月,谁带什么香呢▄■▄■。"宝玉笑道:"既然如此,这香是那里来的▓▄▓▄?"黛玉道:"连我也不知道。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▄▓,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▓█▄■。"宝玉摇头道:"未必,这香的气味奇怪▄■▓,不是那些香饼子,香ゃ子,香袋子的香▄▓。"黛玉冷笑道:"难道我也有什么`罗汉'`真人'给我些香不成?便是得了奇香▓█,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,朵儿,霜儿█■▄,雪儿替我炮制。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。"

  宝玉笑道███:"凡我说一句,你就拉上这么些,不给你个利害▓▓,也不知道,从今儿可不饶你了。说着翻身起来▄■▄,将两只手呵了两口,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。黛玉素性触痒不禁■■■,宝玉两手伸来乱挠,便笑的喘不过气来,口里说▄■▄■:"宝玉,你再闹,我就恼了▓▄▓▄。"宝玉方住了手,笑问道:"你还说这些不说了▄▓?"黛玉笑道▓█▄■:"再不敢了。"一面理鬓笑道:"我有奇香▄■▓,你有`暖香'没有?"

  宝玉见问,一时解不来▄▓,因问:"什么`暖香'?"黛玉点头叹笑道▓█:"蠢才,蠢才!你有玉█■▄,人家就有金来配你,人家有`冷香',你就没有`暖香'去配███?"宝玉方听出来。宝玉笑道:"方才求饶▓▓,如今更说狠了。"说着,又去伸手▄■▄。黛玉忙笑道:"好哥哥,我可不敢了■■■。"宝玉笑道:"饶便饶你,只把袖子我闻一闻▄■▄■。"说着,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,闻个不住▓▄▓▄。黛玉夺了手道:"这可该去了。"宝玉笑道▄▓:"去▓█▄■,不能。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。"说着▄■▓,复又倒下。黛玉也倒下。用手帕子盖上脸▄▓。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,黛玉只不理。宝玉问他几岁上京▓█,路上见何景致古迹,扬州有何遗迹故事,土俗民风█■▄。黛玉只不答。

   宝玉只怕他睡出病来,便哄他道███:"嗳哟!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,你可知道▓▓?"黛玉见他说的郑重,且又正言厉色,只当是真事▄■▄,因问:"什么事?"宝玉见问■■■,便忍着笑顺口诌道:"扬州有一座黛山。山上有个林子洞▄■▄■。"黛玉笑道:"就是扯谎,自来也没听见这山▓▄▓▄。"宝玉道:"天下山水多着呢,你那里知道这些不成▄▓。等我说完了▓█▄■,你再批评。"黛玉道:"你且说▄■▓。"宝玉又诌道:"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。那一年腊月初七日▄▓,老耗子升座议事,因说:`明日乃是腊八▓█,世上人都熬腊八粥。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,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妙█■▄。'乃拔令箭一枝,遣一能干的小耗前去打听。一时小耗回报███:`各处察访打听已毕,惟有山下庙里果米最多。'老耗问▓▓:"米有几样?果有几品?'小耗道▄■▄:`米豆成仓,不可胜记。果品有五种■■■:一红枣,二栗子,三落花生▄■▄■,四菱角,五香芋。'老耗听了大喜▓▄▓▄,即时点耗前去。乃拔令箭问:`谁去偷米▄▓?'一耗便接令去偷米▓█▄■。又拔令箭问:`谁去偷豆?'又一耗接令去偷豆▄■▓。然后一一的都各领令去了。只剩了香芋一种,因又拔令箭问▄▓:`谁去偷香芋?'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应道:`我愿去偷香芋▓█。'老耗并众耗见他这样,恐不谙练,且怯懦无力█■▄,都不准他去。小耗道:"我虽年小身弱███,却是法术无边,口齿伶俐,机谋深远▓▓。此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呢。'众耗忙问:`如何比他们巧呢▄■▄?'小耗道:"我不学他们直偷。我只摇身一变■■■,也变成个香芋,滚在香芋堆里,使人看不出▄■▄■,听不见,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运,渐渐的就搬运尽了▓▄▓▄。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?'众耗听了,都道▄▓:`妙却妙▓█▄■,只是不知怎么个变法,你先变个我们瞧瞧。'小耗听了▄■▓,笑道:`这个不难,等我变来▄▓。'说毕,摇身说`变',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▓█。众耗忙笑道:`变错了,变错了█■▄。原说变果子的,如何变出小姐来?'小耗现形笑道███:`我说你们没见世面,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,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▓▓。'"

  黛玉听了,翻身爬起来,按着宝玉笑道▄■▄:"我把你烂了嘴的!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。"说着■■■,便拧的宝玉连连央告,说:"好妹妹▄■▄■,饶我罢,再不敢了!我因为闻你香▓▄▓▄,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。"黛玉笑道:"饶骂了人▄▓,还说是故典呢▓█▄■。"

  一语未了,只见宝钗走来,笑问▄■▓:"谁说故典呢?我也听听。"黛玉忙让坐▄▓,笑道:"你瞧瞧,有谁▓█!他饶骂了人,还说是故典。"宝钗笑道█■▄:"原来是宝兄弟,怨不得他,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███。只是可惜一件,凡该用故典之时,他偏就忘了▓▓。有今日记得的,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。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▄■▄,别人冷的那样,你急的只出汗。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■■■。"黛玉听了笑道:"阿弥陀佛!到底是我的好姐姐▄■▄■,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。可知一还一报,不爽不错的▓▄▓▄。"刚说到这里,只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嚷,吵闹起来▄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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